紙命:承命之器

視覺小說·完整重製版

一、客棧裡的傳說

那天黃昏,斜陽像融化的蜂蜜,從「福來客棧」窗櫺間流淌進來。

程仁盯著窗外街道上的人群——賣餛飩的小販推著車吱嘎而過,提籃的婦人在門前挑揀蔬菜,街角說書人的扇子啪地一合。所有人都在動,只有他坐在這個角落,像塊長了青苔的石頭。

桌上那碟紅燒肉早涼透了,油脂凝成慘白的一層,蒼蠅在上頭打轉。他連看都不想看。

已經第七天了。第七天躲在這個破客棧裡,不敢回家。

「程客官,」店小二王三擦桌子擦到他跟前,眼神飄忽,像是在掂量什麼,「您這臉色...怕是撞邪了吧?」

程仁乾笑一聲,喉嚨發緊:「不是邪。是命爛透了。」

王三眼睛一亮——這種眼神程仁見多了,那是聞到錢味的眼神。果然,小二放下抹布,一屁股坐到對面凳子上,身子湊過來,帶著股蒜味。

「您這話倒提醒我了。」王三壓低嗓門,「城西有個老頭,姓李,做紙的——不是尋常紙,是能改命的紙。」

程仁原本渙散的眼神動了動。

「我騙您做什麼?」王三越說越興奮,手在桌上比劃,「三個月前,南門外趙員外那傻兒子,八字犯太歲,醫生說活不過中秋。結果找了李老頭做張紙,改了名,兩個月就高中進士!還有藥鋪王掌櫃,病得皮包骨頭,用了那紙三天就能下床!」

程仁心跳得厲害。他想起三次科舉——每次都差那麼三名;想起父親病死時欠下的債;想起林家退婚時,林婉兒母親那張冷笑的臉,那句「命硬克妻,我們可不敢要」還在耳邊響。

算命瞎子說他白虎入命,過不了今年冬至。

「那李匠人...在哪?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。

王三笑了,拇指食指搓了搓——這動作世界通用。

程仁掏出錢袋,一錠銀子拍在桌上。銀子在木頭上彈了兩下,發出悶響。

王三手快,銀子眨眼就進了袖子。「城西,過三個坊口,有條死巷。巷底有扇破門,牌匾寫『李氏硾紙』。」

「多謝。」程仁站起來就走。
「慢著!」王三拉住他袖子,臉色變了,「那老頭...說不準的。有人說他能看穿你祖宗八代的命格,也有人說他根本不是活人,是從墳裡爬出來的。去過的人,有的回來了,變好了;有的...」他沒說下去。

程仁吞了口唾沫。

「見了他別多嘴,更別問他這手藝怎麼學的。」王三湊到耳邊,呼出的氣都是熱的,「上回有個秀才問了,當場被趕出來,再沒給他做過。」

程仁點點頭,轉身下樓。身後王三還在喊:「小心點啊——」

二、死巷裡的門

第二天午後,程仁找到那條巷子時,太陽正毒。

但巷子裡沒有陽光。

這條巷子窄得過分,兩邊牆壁濕漉漉的,爬滿青黑色的黴斑和不知名的藤蔓。地上積著黑水,散發著一股腐爛木頭混合著尿騷的氣味。他踩進去,水咕嘰咕嘰響,像踩在什麼軟體動物身上。

越往裡走,光線越暗。明明是正午,卻昏得像傍晚。牆上的青苔在陰影裡泛著詭異的綠光,有幾隻大蜘蛛趴在網上,一動不動,像是死了又像是在等什麼。

程仁走得很慢。他本來就膽小,此刻腿都在抖。但想到「活不過冬至」那句話,他只能硬著頭皮往前。

巷底,一扇斑駁木門半掩著。

門楣上的牌匾褪了色,「李氏硾紙」四個字歪歪扭扭,像是被蟲蛀過。

程仁伸手要敲——

吱呀——

門自己開了。

他嚇得後退,差點摔進身後水窪。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,最後還是探頭往裡看。

院子不大,但擺滿了奇怪的東西:

三口大缸靠牆排著,裡面泡著顏色詭異的液體——一口乳白,一口青綠,還有一口深紅得像血。液體表面有細小的氣泡在冒,發出「啵、啵」的聲音。

幾個石臼,旁邊堆著沾滿白色纖維的木杵。

牆角一捆捆草料,散發著刺鼻的腐臭。

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——骨刀、竹簾、木板,全都舊得發黑,像用了幾百年。

整個院子裡空無一人。

「找我?」

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,低沉、暴躁,像壓了很久的火隨時會炸。

程仁魂都嚇飛了,猛地轉身。

一個佝僂老人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,就那麼盯著他。

老人穿灰色長袍,滿是補丁。頭髮稀疏,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——那種長年不見陽光的蒼白。但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,深不見底,盯著你看的時候,像能看穿你的五臟六腑,看穿你的前世今生。

「你...你是李匠人?」程仁結巴了。
「是又怎樣?」老人——李懷素——冷冷地說,「又一個想改命的廢物?」
「在下程仁...」
「閉嘴!」李懷素不耐煩地揮手,突然開始繞著他轉圈,像在打量一件貨物。

他邊轉邊念叨:「庚寅年,辛卯月,壬辰日,癸巳時...嗯...命宮在午,身宮在申...白虎咬文曲,這命格...」

程仁愣住了,不敢吭聲。

李懷素轉完一圈,停下來,冷笑:「你生於元豐三年二月十五,子時三刻。對吧?」

程仁臉色刷白:「您...您怎麼...」

「我還知道,」李懷素繼續說,像在讀一本攤開的書,「你爹程濟,舉人,你十八歲那年病死。你娘產後風,你三歲時就沒了。你有個弟弟程義,今年二十一,在外跑生意。」

程仁腿開始發軟。

「三次科舉,」李懷素的聲音像刀,「第一次差四名,第二次差三名,第三次還是差三名。不是你學問不夠——是你命格帶煞,文曲星被白虎咬住了,讀得越多越背。」
「還有,」李懷素突然湊近,那張蒼白的臉幾乎貼上來,「你未婚妻姓林,林婉兒。三個月前退婚了。原因是算命的說你命硬克妻。」

程仁雙腿一軟,直接跪了:「李匠人...您是神仙!求您救我!」

他本來半信半疑,此刻是真信了。

李懷素冷哼一聲,轉身往院子深處走:「神仙?我只是看得比你們多點罷了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程仁爬起來,小心跟上。

李懷素停下,指著程仁額頭:「你們凡人只能看眼前。我能看到你們頭頂飄著的字——那些字,就是你們的命。」

程仁下意識摸了摸額頭,什麼都沒有。

「別摸了,你看不見。」李懷素繼續走,「你頭頂有兩個字——『程仁』。這兩個字就是你命格的投影。」

他走到三口大缸旁,指著它們:「你的命格我看過了——五行缺木,命犯白虎,又逢三十三歲本命年。按正常情況...」他頓了頓,「活不過今年冬至。」

程仁渾身發抖:「那...還有救嗎?」

李懷素沉默很久,最後說:「有。但得付代價。」

「什麼代價都行!我有錢!」程仁趕緊掏錢袋,把所有銀子都倒在地上——大概三十兩,在泥地上滾來滾去。

啪!

李懷素一腳把銀子踢飛,暴躁地說:「錢?你當我什麼人?我要貪財早富得流油了!」

程仁嚇得不敢動。

李懷素深吸一口氣,平靜下來——這種平靜反而更可怕:「我要的不是錢。是你的決心——你真願意拿命來換?」

「我願意!」程仁脫口而出。
「呵。」李懷素冷笑,「嘴上說容易。做得到嗎?」

他走到屋簷下,拿起三個布袋扔過來:「今晚去三個地方,採三樣材料。一樣都不能少。做到了,我就幫你。做不到...」他眼神一冷,「就滾回去等死。」

三、午夜的三場試煉

亂葬崗·子時

月亮像隻蒼白的眼睛,冷冷注視著這片死者的領地。

程仁提著燈籠,手裡握著李懷素給的骨刀,渾身抖得厲害。

第一個任務:去無名墳上採長青草,必須連根拔起,但不能碰到墓土。

他走得很慢。腳下枯草沙沙響,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地下爬。四周都是歪斜的墓碑,有些斷了倒在地上,有些字跡模糊,只能依稀辨認幾個字。風吹過,發出哭泣一樣的聲音。

程仁走一步停三步,幾次想掉頭跑。但每次想到「活不過冬至」,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。

找到了——一座沒有墓碑的小土包,只比地面高一尺。窮人的墳。上面長著幾叢青草,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綠光。

程仁蹲下,伸手去拔——

手剛碰到草莖,一股冰冷的氣息從草根傳來,像什麼東西在警告:別碰我。

他咬牙,用力一拔——

呲啦!

草根從土裡扯出來的瞬間,一聲像嬰兒啼哭的尖叫刺穿夜空!

程仁嚇得魂飛魄散。手裡的草還在抽搐,根部滲出淡綠色液體,在月光下像螢光。

他趕緊塞進布袋,連滾帶爬逃出亂葬崗。

破廟枯井·丑時

破廟已經坍塌,只剩幾根斷柱和一口被木板蓋住的枯井。

第二個任務:下到井底,取屍芝——長在死人衣物上的苔蘚,吸食屍氣三年以上才會成形。

程仁掀開木板,惡臭撲面而來,差點當場吐出來。

他點亮火把,綁在繩子上慢慢降入井中。

井壁濕滑,長滿黑色黴菌。越往下溫度越低,空氣越稀薄,像有什麼在吸走所有氧氣。

大約下降五丈,終於看見井底。

那裡躺著一具屍體。

已經腐爛得只剩白骨,但衣物還殘留些布料。那些布料上長滿毛茸茸的、泛著幽藍色光芒的東西。

屍芝。

程仁咬緊牙,用骨刀小心刮下一小塊。

刀刃觸碰屍芝的瞬間,他聽見低沉的呻吟——不是從井底傳來的,是從腦海深處響起的。

「別...碰...我們...」

聲音越來越清晰,像無數人在同時說:「別...帶走...我們最後的...依靠...」

程仁手一抖,差點掉了刀。

他不敢停留,抓起屍芝就往上爬。爬出井口時,全身濕透,不知是汗是井水還是恐懼的冷汗。

桑樹林·寅時

第三站在城北桑樹林。

任務:找一棵向陽三十年的老桑樹,剝下樹皮。剝皮時必須對著樹幹說:「借你三寸皮,還你一世命。」

程仁來到桑樹林時,天快亮了。

按照描述找到一棵樹幹粗壯、樹冠茂密的老桑樹。樹皮粗糙,佈滿裂紋,像老人皮膚。

程仁舉起骨刀,深吸一口氣:「借你三寸皮,還你一世命。」

刀刃切入樹皮的瞬間——

咔嚓!

整棵樹都在顫抖,樹葉嘩啦嘩啦響,像在哭。

刀刃與樹皮摩擦發出的聲音,不像在剝木頭,更像在剝活人的皮——那種黏膩、撕裂、帶血腥味的聲音。

程仁的手開始抖,但不敢停。終於剝下一塊巴掌大的樹皮時,樹幹上滲出白色漿液,濃稠得像血,還帶著微弱的腥味。

他把樹皮塞進布袋,轉身就跑。

身後,那棵老桑樹的枝條在無風的清晨裡劇烈搖擺,像在咒罵他。

四、匠人的傳承

清晨·硾紙坊

程仁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硾紙坊時,天已大亮。

整晚沒合眼,臉色蒼白如紙,雙腿發軟,幾乎站不穩。但他緊緊抓著那三個布袋,像抓著救命稻草。

李懷素站在院子裡背對著他,正在舂搗石臼裡的東西。咚、咚、咚的聲音像心跳。

「回來了。」程仁聲音沙啞。

李懷素頭也不回:「放下。」

程仁把三個布袋小心放在地上。

李懷素這才轉身,打開布袋一樣樣檢查。

拿起長青草,放在鼻下聞了聞,點頭。

又拿起屍芝,用手指輕輕捏了捏,滿意地笑了。

最後是桑樹皮,對著光看了看,然後放進嘴裡嚼了一小塊,吐出來:「三十二年。還算準。」

他抬頭看程仁,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讚許:「不錯。你沒退縮。」

程仁鬆了口氣,差點癱倒。

「但你知道為什麼要採這三樣嗎?」李懷素突然問。

程仁搖頭。

「聽好了。」李懷素走到院子中央,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圓,「做紙不是做死物,是做一個『容器』——一個能承載命格的容器。」

他指著圓:「天道無形,運行不息。人要改命,就得把無形的『命』記錄在有形的『紙』上。這就是硾紙的真諦——把命格從星盤上拓印下來,重新編排。」

程仁聽得入迷。

李懷素在圓裡畫了幾條線:「你的命格就像這張網。每條線都是你名字裡的一個字。『程』是你的根,『仁』是你的枝。但你這個『仁』字五行屬木,而你命裡缺木,所以反而成了枷鎖。」

「那我該怎麼辦?」
「換一個字。」李懷素說得很平靜,「換一個你命格能承載的字。」
「可是...」程仁猶豫,「名字能隨便換嗎?我父親給我取名『仁』,是希望我成為仁義之人...」
「呵。」李懷素冷笑,「你父親的希望和你的命,哪個重要?」

程仁沉默了。

李懷素繼續說:「這三樣材料各有用途。」

他拿起長青草:「無名墳上的草不帶前世糾纏,象徵純淨的起點,能洗去你過去的業力。」

拿起屍芝:「屍芝吸食死氣,連接陰陽兩界,能讓紙承載生死的能量。」

拿起桑樹皮:「老桑樹吸收三十年陽光雨露,積累了巨大的生命能量。這三樣結合,就是『陰』『陽』『中』三才俱全,才能做出真正的命紙。」

程仁目瞪口呆:「李匠人...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?」

李懷素臉色一沉:「這問題不該問。」

程仁意識到說錯話,趕緊低頭:「對不起...」

李懷素沉默很久,最後說:「算了。反正你也要用命紙了,告訴你也無妨。」

他轉身背對程仁:「這手藝是我祖上傳下來的。我李家世代做紙,但從我曾祖父那代開始,我們就不只做普通紙,而是做『命紙』。」

「我曾祖父原本也是讀書人,科舉失敗後機緣巧合得到一本古書——《造化紙經》。書裡記載了一種失傳的造紙術,能把人的命格記錄在紙上。」
「從那之後我們李家就世代守著這秘密。但這手藝有代價。」
「什麼代價?」程仁忍不住問。

李懷素轉過身,眼神冰冷:「做命紙的人,自己的命會越來越薄。因為每做一張紙,就要分出一部分自己的生命能量。我曾祖父活到四十五歲就死了,我祖父四十二歲,我父親四十歲...」

他頓了頓:「而我,今年三十八了。」

程仁倒吸一口涼氣。

「所以,」李懷素冷冷地說,「你用的每張命紙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。記住這點。」

程仁沉默了。他突然覺得手裡的布袋無比沉重。

五、三天三夜的等待

第一日·調漿

李懷素讓程仁住在側室。

「做紙需要三天三夜。這三天你就住這裡,哪都不准去。」

側室很簡陋——一張木床、一張桌子、一個蒲團。牆上掛著幅字:「天道酬勤,人道酬誠」。

程仁放下行李坐在床上,疲憊像潮水湧來。

但他睡不著。

腦海裡不斷重播昨晚的經歷——那叢會尖叫的草,那團散發幽光的屍芝,那棵會流血的老桑樹...

還有李懷素的話:「你用的每張命紙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。」

他真該這樣做嗎?

但想到自己的處境,想到那些嘲笑他的人,想到林婉兒家退婚時那副嫌棄的嘴臉,他又咬緊了牙。

算了。都已經走到這步了。

白天,程仁從窗戶偷看李懷素工作。

他看見李懷素把三樣材料分別放入三口大缸,然後添加其他東西——清水、白色粉末、黑色液體。

「這是什麼?」程仁忍不住走出來問。

李懷素頭也不抬:「清水是『陰』,石灰粉是『陽』,墨汁是『中』。做紙就是做一個小天地。陰陽調和才能承載命格。」

他開始攪拌。

但攪拌方式很奇怪——不是隨意轉圈,而是按特定軌跡:從左至右,從上至下,像在畫個『回』字。

「為什麼這樣攪?」程仁好奇問。
「因為『回』字象徵輪迴。」李懷素淡淡地說,「你要改命就是要打破舊的輪迴,進入新的循環。這動作在模擬天道運行。」

程仁看得目瞪口呆。

他從沒想過做紙竟有這麼多講究。

李懷素攪拌了整整一個時辰,三口缸裡的液體才慢慢融合,變成統一顏色——介於白色和灰色之間,像晨霧。

「第一步完成了。」李懷素直起腰,「接下來是『舂搗』。」

下午,李懷素拿出巨大的石臼和粗壯木杵。

他把桑樹皮放進石臼,開始搗。

咚!咚!咚!

每一下都發出沉悶響聲,震得整個院子都在顫。

白色纖維斷裂時濺起漿液,帶著血腥味。

程仁站旁邊看著,突然覺得那不是在搗樹皮,而是在搗活人的屍體。

李懷素搗了一百下,停下來,抓起一把纖維給程仁看:「你看,這些纖維本來是樹皮,吸收了三十二年陽光雨露。現在我把它打碎,就是在『釋放』它積累的能量。」

程仁湊近一看,那些纖維竟在微微發光。

「這...」
「生命的光。」李懷素淡淡地說,「萬物皆有靈。你以為紙只是死物?錯了。用對了方法,紙也能活。」

他繼續搗,第二次、第三次...

每一次纖維都變得更細,漿液顏色從白變淡黃,再變深褐。

第二日·認主

第二天清晨,程仁被奇怪的聲音吵醒。

他走出側室,看見李懷素跪在院子中央,對著三口大缸念咒。

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;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...」

聲音低沉、緩慢,帶著莊嚴的儀式感。

程仁不敢打擾,靜靜站旁邊看。

念了一炷香時間,李懷素才站起來。

「醒了?」他看了程仁一眼,「過來。」

程仁走過去。

「今天教你『二搗』。」李懷素說,「這步要加入你的頭髮。」
「頭髮?」
「對。」李懷素拿出骨刀,「命在髮中,髮為血餘。你要改命,就必須用自己的生命能量作抵押。」

程仁猶豫了。

「怕什麼?」李懷素暴躁地說,「你不是要改命嗎?不付代價憑什麼?」

程仁咬牙:「好...我剪。」

李懷素走到他身後,用骨刀輕輕切下三根頭髮:「記住,只能三根。多了你會死;少了紙沒靈性。」

三根頭髮放在手心,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。

「走。」李懷素說,「放進去。」

李懷素把三根頭髮放進已經搗好的紙漿裡。

頭髮剛碰到漿液——

嗡——

整個石臼裡的液體開始自行旋轉,發出低沉嗡鳴,像有無數聲音在同時吟唱。

程仁嚇得後退:「這...」

「別怕。」李懷素說,「這是紙在『認主』。你的頭髮帶著你的氣息,紙吸收了就知道它要服務的主人是誰。」

漿液越轉越快,顏色也開始變化——從深褐變淡紅,像摻了血。

「它在吸收你的生命能量。」李懷素解釋,「等它吸飽了就會停。」

果然,大約一炷香時間後,漿液慢慢停止旋轉,顏色穩定在詭異的暗紅色。

「好了。」李懷素說,「第二步完成。」

下午,李懷素開始「抄紙」。

這是最關鍵的一步。

他拿出用肋骨編成的竹簾,放進盛滿紙漿的大缸裡。

「看好了。」他說,「這步決定紙的品質。」

他將竹簾平放入水,然後開始攪動。

但動作極其精準——從左至右、從上至下,以完美的『回』字形軌跡移動。每個轉折恰到好處,每次停頓分秒不差。

程仁看得入迷。

這不是普通勞作,是一種藝術,一種與天地對話的儀式。

當簾被提起時,一層薄如蟬翼的紙漿均勻鋪在上面。

但詭異的是——

那層紙漿在呼吸。

細微的起伏,像嬰兒的胸口。

「它...在動?」程仁揉眼睛。
「當然在動。」李懷素淡淡地說,「我說過紙有靈。你給了它生命能量,它當然是活的。」

他小心把紙漿放在木板上,然後蓋上另一塊木板,開始榨水。

深夜,李懷素叫醒程仁。

「起來。」他說,「該榨水了。」

程仁睡眼惺忪走出來,看見那些濕紙被層層疊放,上面壓著巨大石塊。

「幫我抬石塊。」

兩人一起把一塊又一塊石頭壓上去。

隨著重量增加,水從紙層間緩緩滲出,顏色從清澈變淡紅,再變深褐,最後變黑。

「這是你髮中的血氣被擠出來了。」李懷素說,「紙會吸收你的『氣』。等你寫字時,字就會把『氣』還給你——連本帶利。」

程仁看著那黑色的水,突然一陣眩暈。

「李匠人...我有點...」
「正常。」李懷素說,「你的一部分生命能量被抽走了。休息一下就好。」

程仁坐在地上,看著那灘黑水。

他湊近一聞——

竟聞到自己的體味。

第三日·焙火成紙

第三天清晨是最後一步——焙乾。

李懷素在院子角落搭了個土爐。

這爐子很奇怪——不是用普通磚瓦,而是用黃土混合桐油砌成的,內部燃燒的火焰是幽藍色的。

「這是什麼火?」程仁問。
「陰火。」李懷素說,「用死人衣物引燃,燃燒的不是木頭,是逝者的執念。」

他從屋裡拿出一捆破舊衣物,扔進爐子。

衣物燃燒時發出「滋滋」聲,冒出青綠色煙,聞起來有股刺鼻臭味。

「您從哪弄來這些的?」程仁忍不住問。

李懷素冷冷看他一眼:「不該問的別問。」

他把榨乾水的濕紙一張張貼在爐壁上。

紙貼上去的瞬間,發出「滋滋」響聲,像肉被燙熟。整個爐壁上瀰漫著焦糊的味道,夾雜著血腥味。

程仁看著那張紙在牆上逐漸變白、變硬,突然覺得那不是紙,而是自己的皮膚在被火烤。

「李匠人...」他聲音顫抖,「我感覺有什麼在燒我...」
「那是你的錯覺。」李懷素說,「但也不完全是錯覺。紙裡有你的生命能量,紙被火烤,你當然會有感覺。」

程仁咬緊牙,冷汗直流。

三個時辰過去。

爐火漸漸熄滅,青煙散盡。

李懷素用竹夾子小心把紙取下來。

那張紙白得不正常——不是雪白,而是帶著青色的慘白,像屍體泡水後的顏色。

紙面上隱約可見細密的纖維網格,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光澤。

李懷素拿起紙,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看,然後點頭:「成了。」

六、命紙交付

午時·硾紙坊

李懷素把那張命紙遞給程仁。

程仁伸手去接——

手剛碰到紙,他就感覺到一股溫熱,像一塊剛從活人身上切下來的肉。

他嚇得手一抖,差點把紙掉在地上。

「別怕。」李懷素說,「這是正常的。這張紙裡有你的生命能量,當然有溫度。」

程仁小心捧著紙,仔細端詳。

紙很薄,薄得幾乎透明,但韌性很強,怎麼扯都扯不破。紙面光滑如玉,但摸上去又有細膩的顆粒感,像人的皮膚。

最詭異的是——紙在呼吸。

雖然幅度很小,但確實在一起一伏,像活著。

「李匠人...」程仁喉嚨發乾,「您真是...神人...」

他從一開始的恐懼到現在的震撼,再到此刻的折服,整個心態發生了巨大變化。

李懷素擺手:「少拍馬屁。」

他走到程仁面前,眼神變得嚴肅:「記住,這紙只能寫一次名字。寫第二次,紙會裂,你也會裂。」

「我記住了。」
「還有。」李懷素頓了頓,「寫完之後,你的舊名字會來找你索債。」
「索債?」
「你用新名字斬斷了舊契約,那些陪了你三十三年的字會不甘心。它們會來討回本應給你的庇佑。」

程仁打了個寒顫:「那...我會怎樣?」

「看你造化。」李懷素冷冷地說,「有人撐過去了,有人...」他沒說下去。
「那我該寫什麼名字?」程仁問。

李懷素沉默很久,最後說:「你想要什麼樣的命?」

程仁咬牙:「我想要能逆天改命的名字!我想掌控自己的命運!不想再被命運擺佈!」

李懷素盯著他看了很久,最後嘆氣:「那就寫『鬼谷子』吧。」

「鬼谷子?」
「戰國奇人,縱橫家祖師,傳說能操縱天下大勢,掌控諸侯命運。」李懷素眼中閃過一絲憐憫,「但我警告你——這名字太重。以你的命格未必承載得起。」
「我不怕!」程仁已被震撼和渴望沖昏了頭,「我就要這個名字!」

李懷素搖頭:「隨你便。記住,寫完之後立刻離開臨安城,越遠越好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舊名字會來找你。如果你還在原地,它們找到你的速度會更快。」

程仁點頭,小心捧著那張命紙,準備離開。

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:「李匠人...謝謝您...」

李懷素沒回答,只是揮了揮手。

七、落筆之夜

戌時·客棧房間

程仁回到客棧,把自己鎖在房間裡。

他把那張命紙鋪在桌上,點燃蠟燭,開始磨墨。

墨條在硯台上打轉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墨汁的氣味很濃,混合著某種腥味——那是紙散發出來的。

王三在門外敲門:「程客官?要吃晚飯嗎?」

「不用!」程仁大喊,「誰都別打擾我!」
「好...好的...」王三腳步聲遠去。

程仁深吸一口氣,拿起毛筆。

他懸腕,筆尖沾滿墨汁,對準紙面——

但就在要落筆的瞬間,他突然想起李懷素那個眼神。

那不是嘲諷,不是得意,而是...憐憫。

他猶豫了。

真要這樣做嗎?

改了名字,舊名字會來索債...

但欲望最終戰勝了恐懼。

他咬緊牙,筆尖落下——

那一刻,時間凝固了。

筆尖觸紙的瞬間,程仁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紙裡爬出來,順著筆桿鑽進他的虎口。

那是一種冰冷的、黏膩的、像蟲子的觸感。

他想鬆手,但手指已經僵硬,動彈不得。

他眼睜睜看著那東西沿著血管一路爬向他的心臟。

筆尖在紙上移動,但不是他在控制,而是筆自己在動。

一筆,兩筆,三筆...

「鬼」字寫完了。

程仁感覺一股巨大的重量壓在胸口,像有座山壓下來。

他開始喘不過氣。

但筆還在動。

四筆,五筆,六筆...

「谷」字寫完了。

重量更重了。程仁感覺自己的骨頭在「咯吱咯吱」響,像要被壓碎。

最後,「子」字。

當最後一筆落下——

轟!

整個房間突然陷入黑暗。

蠟燭滅了,但不是被風吹滅的,而是火焰突然消失,像被什麼吞噬了。

程仁跌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
過了很久,蠟燭才重新點燃。

他顫抖著爬起來,看向桌上的紙——

那三個字寫在紙上,但顏色不是墨黑,而是暗紅,像凝固的血。

而且,那些字在微微抖動,像活的。

程仁伸手想碰,但手剛伸出去,那些字突然縮了一下,像受到驚嚇。

「這...」

突然,他聽見一個聲音。

不是從外面傳來的,而是從他腦海深處響起的:

「程...仁...」

那是他自己的聲音,但又不完全是。

「程...仁...你...拋棄...我們...了...」

程仁嚇得魂飛魄散:「誰?誰在說話?」

「我們...是...你...的...名字...」

程仁看向窗外——

窗外的夜空中,突然出現了兩個巨大的字——

「程」「仁」

那兩個字泛著幽藍的光,像兩個巨大的幽靈,懸浮在空中,正慢慢向他飄來。

「不...別過來...」程仁連連後退。

但那兩個字越來越近。

「你...用...了...我們...三十三年...現在...要...拋棄...我們...」
「我們...要...討回...我們的...東西...」

程仁撞開門,跑出房間,沿著走廊狂奔。

但那兩個字像影子跟著他,怎麼甩都甩不掉。

「不!不!我不要!我不要死!」

他跑到樓下,衝出客棧,在大街上瘋狂奔跑。

路上的行人看見他,紛紛避開,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。

但程仁顧不了那麼多,他只想逃。

可是——

無論他跑到哪,那兩個字都跟著他。

最後他跑不動了,癱倒在一個巷子裡。

那兩個字飄到他面前,慢慢降下來...

八、尾聲:被文字吞噬的人

清晨·城外荒野

第二天清晨,有人在城外荒野發現了程仁。

他倒在地上,沒死,但全身皮膚上密密麻麻浮現出數千個字。

那些字有大有小,有黑有紅,全都在微微蠕動,像蟲子在皮膚下爬。

有人認出了其中一些字——那是程仁這輩子讀過的所有書裡的字。

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詩經》、《春秋》...

所有他讀過的字全都回來了。

它們在他的皮膚下爬行,像在尋找出口。

程仁還活著,但已說不出話。他只是睜大眼睛,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絕望。

有人跑去找李懷素。

李懷素來了,看了一眼,嘆氣:「我說過,『鬼谷子』這名字太重。他的命格承載不起。」

「那...還有救嗎?」

李懷素搖頭:「沒有了。他用新名字斬斷了舊契約,但新契約又無法建立,所以他成了『無名之人』。」

「那些字會一直在他體內,直到把他吃空為止。」

說完,李懷素轉身離開,背影孤獨而蒼涼。

程仁躺在地上,眼睜睜看著那些字在他皮膚下爬行。

他想叫,但喉嚨裡爬出來的不是聲音,而是一行行工整的小楷,在空氣中盤旋片刻,然後鑽回他嘴裡。

他被自己的名字吃掉了。

**【全文完】**

作者後記

名字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符號。

在中國傳統文化裡,名字是契約——與天地的契約,與祖先的契約,與命運的契約。

程仁想通過改名來改命,但他忽略了最根本的問題:名字是有重量的。

「鬼谷子」這三個字承載著千年傳說和無數人的期待。那種重量,不是一個普通書生能承受的。

李懷素說過:「文字不是符號,而是高維存在在三維世界的投影。」

當一個低維的肉身試圖承載高維的符號時,結果只有一個——被壓碎。

命運可以改變,但不能違背。

名字可以更換,但代價必須承受。

逆天改命的代價,往往比你想像的更重。

說到底,人這一輩子,能不能走出自己的命,從來不取決於你叫什麼名字。

而是取決於你有沒有勇氣,去承擔你選擇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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